发布日期:2025-06-26 13:58 点击次数:200
编者按
山河为纸,诗路成章。平凉古道,生生不息的千年文明动脉,这里有黄帝问道的仙踪、周穆王西巡的车辙、霍去病扬鞭的沙场、王维笛声中的边关……驼铃摇响丝路繁华,烽火映照孤城戍影,它镌刻着华夏民族拓展生存、守护文明、追寻精神家园的永恒足迹。
《诗词中的平凉古道》专栏,以诗词为钥匙,深入历史肌理,解锁古道密码。我们不仅回望金戈铁马与丝路繁歌,更致敬新时代的陇原公路守护者,他们以学术筑基廓清历史,以路景融合激活新生,以匠心养护续写传奇。让我们循着诗词韵脚,去触摸平凉公路蜿蜒骨骼上的斑驳记忆,去叩响丝路古道的千年韵律,去聆听山河为纸的诗篇中,那由历史奔向未来的永恒心跳。
民国:山河裂隙间的文明星轨
当二十世纪的曙光映照陇东,平凉古道在枪炮与变革中迎来近代化洗礼。这既是千年丝路的余晖,也是近代化浪潮下的沧桑见证。驼铃幽咽,商队消隐,旧时辙痕被汽车轮胎碾作尘烟,这一时期,平凉古道的军事、商贸功能逐渐被铁路与公路取代,但其作为文化符号的精神意义却在文人笔下愈发鲜明。战火纷飞中,诗人以血泪为墨,在断裂的秦砖汉瓦上重铸古道魂魄——它不再仅仅是商旅络绎的通道,而是升腾为民族危亡关头不屈的象征,于漫天烽烟间,以一缕缕颤动的诗行,默默传递着华夏文明的微光与薪火,如暗夜星轨,虽微却恒。
展开剩余91%一、古道烽烟:战火锻打的边塞诗魂
《陇头吟》遗风:穿越硝烟的诗脉相接
陇坂云深战马嘶,残阳如血照征衣。
河山破碎书生泪,谁挽天河洗甲兵?
——《过六盘山》《晚晴簃诗汇》卷一百七十八
古道西风瘦马嘶,山河重整仗雄师。
劫灰深处佛垂泪,且听龙吟虎啸时!
——《陇右诗稿·过平凉》手稿
暮色四合,浸透了六盘山的层峦。晚霞如血,泼染着太统山头倾颓的烽燧残壁(今平凉城西遗址犹存)。民国初年,督甘的赵维熙立于关隘,恍惚间似闻四百年前先祖、明代边塞诗雄赵时春那“长枪大箭走边庭”(《马嵬坡》)的铮铮誓言在风中回荡。其诗《过六盘山》 “残阳如血”“山河破碎”——这深烙着范仲淹《渔家傲》悲怆基因的意象,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平凉上空,却获得了血淋淋的现实投射。
1937年,陇东的炮火撕裂天空,日寇的铁鸟一次次俯冲向平凉东关(《平凉市志·军事卷》)。彼时,西兰公路上,人流如注。难民、溃兵、辎重交织混杂,车笛声、哭喊声、马嘶声汇成凄怆的洪流,缓慢而绝望地在黄土沟壑间蠕动。诗人于右任乘车途经,目之所及,是挤满溃兵难民的车厢旁蹒跚的逃难百姓。他将这末世景象,浓缩进千古不朽的边塞意象——“古道西风瘦马嘶”,并在这断裂的山河中,注入重生的祈盼:“山河重整待雄师!”(《陇右诗稿·过平凉》手稿第17页)。古道的烽烟,由此凝结为民族救亡的精神信标。
《平凉行》的乱世剖面:时空撕裂中的涅槃意象
驼铃声声,落日青山路似一绳
关外你望暮云,我眺飞鹰
千年梦觉君何处?刚醒,刚醒——
——《平凉行》(《战歌》诗刊1941年第3期
驼铃……已然喑哑,空余袅袅余韵,消散在落日长河的尽头。诗人杨克云在1942年的《平凉行》中,以绝妙笔触定格了古道的剧变:“驼铃”的喑哑指向千年商贸传统的落幕,“路似一绳”则冰冷地勾勒出1935年通车的西兰公路(今312国道前身)——这把锋利无情的“手术刀”,剖开了黄土高原绵亘千年的肌理。玄奘法师曾驻锡讲经的瓦亭古驿,被厚重的路基无情覆盖;宋代运盐木轮碾压出的羊肠栈道,轰然坠入深涧幽谷(张家川《交通志》)。“飞鹰”凌空!这尖锐的现代寓言,直指1942年美国援华航空队的战机呼啸着掠过平凉机场上空。荒诞而震撼的一幕在弹筝峡上演:残存的驮队,仓皇驱赶着瘦骨嶙峋的骆驼,躲入黝暗的岩穴。老迈的商人抬首,惊惧的瞳孔里,倒映着那只钢铁巨鸟投下的巨大、冰冷、象征着绝对碾压力量的阴影。古老的军事地理屏障,在空权时代瞬间瓦解,诗末那撕裂感的“刚醒”,更似对国民政府“以路控边”国策无力感的绝妙反讽与悲鸣。
民生的剧变:古道盐夫的悲歌与背影
驮盐驼队避新路,怕听轰隆铁马声。
野店空余马粪臭,残碑犹刻汉时名。
——《过瓦亭驿》
在瓦亭驿附近荒凉破败的野店泥墙上,一首无名氏题写的诗篇,宛如文明最后的喘息。随着1935年西兰公路的贯通,效率低下的驼运迅速凋敝。《西北日报》1943年5月19日记载:“华家岭以西盐队,十之八九歇业,唯平凉寺口子峡内犹见老者驱驼缓行。”这幅辛酸的图景,正是佚名诗句“驮盐驼队避新路,怕听轰隆铁马声”的生动脚注。恐惧,源于生存根基的动摇。被碾碎的岂止是月光下的青石板?那曾照耀过霍去病铁骑的“汉时月”,象征着古典的荣光与秩序,在现代工业怪兽的轰鸣与碾压下,脆弱地化为齑粉。森森马骨、幽幽残碑,是古道昔日繁华苍凉的墓志铭。文明的嬗变之痛,在这粗粝的诗行间汩汩流淌。
二、交通嬗变:消逝的驼铃与嘶鸣的汽笛
古道绝唱:盐夫脊梁托起的平民史诗
陇山月冷骨嶙峋,盐包压肩重千钧。
踏破铁鞋血浸石,磨穿麻衫风透身。
官卡抽税猛于虎,兵痞夺粮凶似鹑。
莫道前路无尽头,但求一餐荞面温!
——《陇右行草》张维手稿
纵然公路四通,在山高林密的偏僻谷地,明清盐道上的古老行当仍在苟延残喘。1943年《西北日报》报道,平凉寺口子峡谷,仍有小股驮盐队“日行百里,夜宿崖洞”。诗人张维的《盐夫谣》(又名《陇右行草》),字字泣血,将这最后的行吟刻入黄土:冰冷的月光,嶙峋的脊梁,千斤的盐包,磨破的铁鞋,渗血的脚印,刺骨的寒风透过褴褛的衣衫……这是比史书更触目惊心的底层生态图。据《甘肃盐法志》载,1941年,每百斤青盐就需缴纳高达3银元的战时附加税。寺口子峡谷里的脚夫,人均背负着320斤的重担,在黄土沟壑中跋涉百里,所得不过区区1.5元(《平凉社会经济调查》,1942年)。诗中那“骨嶙峋”的形象,正是千千万万在时代碾压下苦苦挣扎、仅求果腹的破产农民的剪影。他们是古道消失前,用血肉之躯书写的最后一行史诗。
史诗性传承:边塞诗魂在抗战烽火中的共振
一条无形却坚韧的诗史链条,横跨唐宋元明,在二十世纪的硝烟中重新锻接:南宋陆放翁“铁马冰河入梦来”(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》)的磅礴气概,与于右任笔下“山河重整仗雄师”的热望,在平凉古道的西风瘦马意象中,发生了跨越时空的灵魂共振。赵维熙那句锥心泣血的“谁挽天河洗甲兵?”,分明是千年之前诗圣杜甫“安得壮士挽天河,净洗甲兵长不用”(《洗兵马》)在危亡关头的沉重回响。
三、文化重生:道脉不绝,诗心不灭
崆峒问道:烽火中的精神灯塔
烽火连三月,道经传九州。
问君何所守?正气在心头!
——顾颉刚题崆峒山玉皇殿(1938年)
当山河破碎,何处安放心灵?
峰峦叠翠的崆峒山,在炮火连天之际,成了乱世文人的精神避风港。1937年北平沦陷,学者顾颉刚随西北教育考察团避难于此。他在崆峒山玉皇殿挥笔题下这铿锵的五言,是士人面对国难的坚贞自誓。在《顾颉刚日记》1937年9月11日更留下了神秘而悲壮的记载:访太和宫王道长,“其人精《阴符经》,观星象言'紫微暗淡而太白犯昴宿,主大战三年',竟与太史公之说暗合。”道长的星象预言,古老的史书呼应,在这危难时刻,平添了历史的宿命感和文化传承的神圣感。“夜观星象以卜国运”,成为这方山巅上,文人护佑文脉的独特方式。诗人冯国瑞一语道破乱世真谛:“问道何须访广成,乱世丹心即太平。”崆峒山,这座千年的道教圣地,在烽烟中完成了升华——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仙山,而是成为了乱世里照亮人心、守护文明星火的精神灯塔。
石窟梵音:守护劫火余温的诗行
劫火千年蚀丹青,断碑残佛对寒星。
问谁能运通神笔?重写金身照汗冥!
——《过泾州石窟》《张大千敦煌西行录》手稿
佛陀低眉泪痕干,刀兵劫尽佛难安。
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托香火乞平安。
——《南石窟叹》《陇东日报》1941年7月8日副刊
位于平凉古道要冲的泾川百里石窟群,在民国的动荡中饱经蹂躏。1929年,马仲英部铁蹄踏过,王母宫石窟的珍宝被洗劫一空;1936年,红军与国民党激战的火光在南石窟寺的壁画上投下焦痕(《泾川县志·文物志》)。然而,纵使文物在刀兵劫火中呻吟衰败,文人的诗笔却成为了它们最后的守护者。1941年,艺术大师张大千西行敦煌,途径王母宫石窟。目睹剥落殆尽的精美壁画和残损倾倒的佛像,胸中愤懑化作壁上题诗:“劫火千年蚀丹青,谁持彩笔复神明?”这不仅是艺术家的痛心疾首,更是对复兴华夏璀璨文化的悲怆呼号!几乎同时,《陇东日报》副刊(1941年7月8日)上登载了一首未署名的悲悯之作:《南石窟叹》:“佛陀低眉泪已干,刀兵劫尽佛难安。”佛陀的慈悲之泪已然流干,而战火仍未平息!石窟的残佛自身难安,却还要承载着河边累累白骨“乞平安”的渺茫祈愿。诗行之间,文物之殇、民生之痛与民族之难深深交织。这些泣血的文字,是投向野蛮的控诉书,也是呼吁文明重生的动员令。
结语:古道如镜,照见近代中国的裂变与重生
当最后一支驮盐队消失在弹筝峡暮色中,当崆峒山的钟声与空袭警报在历史深处共鸣,平凉古道终以血肉之躯完成涅槃。它不再是青石板铺就的交通线,而是:当最后一支驮盐队的剪影,被弹筝峡幽深的暮色彻底吞没;当崆峒山的晨钟暮鼓,与城市刺耳的空袭警报,在历史的时空隧道中诡异地共鸣——古老的平凉古道,以其悲壮的退场,完成了它近代意义上的涅槃。它的物质形态已逝,但其精神内核却在民族精神的熔炉中重铸。它化身为:于右任笔下的钢铁路标——指向民族解放的光明前路,张维诗中的盐夫脊梁——撑起华夏文明的坚韧底色,顾颉刚守护的星火道统——证明中华文脉永不断绝,正如冯国瑞《登崆峒》的预言:“陇坂苍茫道未穷,诗心自古贯长虹。莫愁劫火烧天地,炼石重修补碧穹!”这不仅是文人的浪漫,更是坚信文化拥有在废墟上重建文明的伟力。
平凉古道,如同一面映照着近代中国裂变与重生的沧桑明镜。它无声诉说着:道路或湮没,驼铃终远逝,但那些在烽烟中以血泪书写的诗行,那些于绝望中挺立的脊梁,那些在黑暗中守护的星火,将永远编织在民族精神的经络之中,生生不息。这即是平凉古道在民国时代发出的、最为不朽的“新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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